——从一则判例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的结算独立性规则
合同纠纷中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承包人无资质而无效，是司法实践中极为常见的现象。但合同无效是否意味着承包人的工程款请求必然落空？答案是否定的。本文通过解析一份新鲜出炉的南宁市江南区人民法院判决书，为你厘清“合同无效”与“工程款结算”之间的微妙关系，并提供具体的维权路径与方法步骤，帮助你理解为何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，双方签字确认的结算文件依然能够成为法院判决付款的“王牌”。
一、争议焦点：合同无效，结算条款是否“连坐”？
本案中，原告黄某系自然人，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，其与被告某甲公司签订的《消防工程施工合同》及补充协议，因违反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》第二十六条关于承包人须具备相应资质的规定，被法院认定为无效合同。然而，合同无效后，双方在施工过程中已经签字盖章确认的《工程款支付申请表》，以及事后签订的《建房款支付补充协议》，是否也随之失效？被告能否以合同无效为由，拒绝支付已结算的工程款？
法院给出的答案是：合同无效不影响双方对已完工程进行结算的效力。 判决书明确指出：“虽原告与被告之间签订的合同无效，但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一款‘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，但是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的，可以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’之规定……双方已对案涉工程进行了结算，确认了原告施工的工程价款数额……被告抗辩的理据不足，本院不予采信。”
二、深度解析：三步锁定胜局的关键操作
从这份判决书中，我们可以提炼出承包人在合同无效情形下，仍能成功索回工程款的三个关键步骤。这不仅是法律条文的简单适用，更是证据组织与诉讼策略的胜利。
第一步：固定“结算事实”，形成独立于无效合同的书面证据
这是维权成功的基石。在施工过程中，一旦完成阶段性节点（如本案中主体封顶后的预埋管工程），承包人应立即向发包方提交详尽的《工程款支付申请表》。关键在于，该申请表必须包含三个核心要素：明确的项目名称、可计算的工程量/面积依据、具体的金额计算方式。
本案原告即是如此操作。其《工程款支付申请表》中清楚载明：“3#综合楼总面积为：20082.96㎡（其中：3#楼地上1至15层的建筑面积为：16515.96㎡，地下室建筑面积3567㎡）。支付额为：20082.96㎡×20元/㎡=401659.20元。”更致命的是，该表获得了被告盖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，并批注“情况属实”。这份证据在法庭上具有压倒性优势。法院认定：“双方已对案涉工程进行了结算”，正是基于这份签字盖章的申请表。实务要点： 结算文件务必要求对方签字、盖章或由有权人员（如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）签字确认，形成一份独立于原合同的书面结算凭证。
第二步：利用“以房抵债”协议，补强结算真实性
当发包方资金紧张，提出以房抵债时，承包人不应轻易拒绝，而应将其视为锁定债务的良机。本案中，双方于2021年4月签订《合作建房合同》，同年11月又签订《建房款支付补充协议》，其中明确确认：“乙方施工的甲方开发的南宁市江南区XX消防工程项目至2021年8月8日经甲方确认共产生工程款401659.2元，用于冲抵前述合作建房款。”
这份《建房款支付补充协议》的价值在于，它是在无争议的《工程款支付申请表》之后，双方再次以书面形式共同确认了工程款的具体数额和用途。法院在说理部分也引用了该协议，作为“原告已履行了对案涉工程进行施工的义务，并已经双方进行了结算”的有力佐证。实务要点： 无论以何种方式（现金、抵房、抵物）解决债务，务必签署书面协议，并明确写清“经双方确认的工程款金额”这一基础事实。
第三步：质证反击，破解“未审核”“未扣除”等抗辩理由
被告在本案中提出“工程未完成、竣工图未审核、下浮15%未扣除”等抗辩。法院对此逐一驳回，理由有二：
其一，关于“未审核”，法院认为被告的抗辩与其在《工程款支付申请表》上的确认不符，因为“原被告双方在结算中并未要求对工程总价款下浮15%进行扣除，视为双方已对该合同条款进行变更”。
其二，关于“以房抵债”，法院认为“从此后因被告不能支付工程款，而与原告签订以房抵扣工程款的行为，可以认定本案工程款已经过双方进行结算，并已达到支付的条件”。这意味着，被告先确认款项，后又以未审核为由拒付，属于出尔反尔，有违诚实信用原则。实务要点： 当发包方以合同无效或内部流程未完成为由抗辩时，承包人应紧扣双方签字确认的结算文件，强调结算行为的独立性和终局性。
三、判决结果与风险提示
最终，法院判决被告支付尚欠工程款441825.12元，并支付相应利息、律师费18000元及保全保险费824元。对于律师费和保全费的请求，法院依据双方合同中“任何一方违约均需承担守约方为实现权益而承担的案件受理费、保全费、保全保险费、评估费、律师服务费等相关费用”的约定予以全额支持。这提醒我们，即便合同无效，其中关于违约责任承担方式的条款在性质上属于结算清理条款，独立于合同效力，依然可以作为主张权利的依据。
风险提示： 本案中原告胜诉的关键在于节点结算的完成。然而，如果承包人未能在施工过程中获得发包方对工程量的书面确认，或者工程未完工且未经验收合格即撤场，则合同无效后主张工程款将面临巨大的举证困难。届时可能需要申请司法鉴定，成本和周期都将大幅增加。
四、延展思考：合同无效为何能拿到钱？
本案的判决结果，对广大实际施工人而言是一剂强心针。它充分体现了法律在无效合同处理上的“折价补偿”原则，即工程质量合格的，可以参照合同约定折价补偿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合同无效没有代价。在司法实践中，承包人在此情况下通常无法主张合同中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（每日0.5‰等），而只能按照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主张利息损失。本案判决正是如此，仅支持了LPR利息而非违约金。因此，承包人在施工中务必重视过程结算与证据留存，方能在合同效力存疑时掌握主动权。
若您正面临类似工程款纠纷，建议尽快系统梳理手中的结算单、联系函、会议纪要、付款凭证等证据，并咨询专业律师评估诉讼时机与策略。
作者：陈干新，广西博美律师事务所 来源：裁判文书网，案号：（2024）桂0105民初4088号